【科技監控】無處不在的「環境監測」：Apple 與 Meta 產品正挑戰隱私底線

萬物皆在監視你，而且無法退出

本月初，Apple 宣布其新款 Apple Watch 將具備持續監聽所偵測到的每一個字詞，並為你周圍發生的一切建立摘要的功能。隱私方面的反彈是即時且不可避免的：專家警告使用這些功能的法律風險，特別是在非公共空間以及監聽法律要求雙方同意方可錄音的州份。許多人稱這項技術「令人毛骨悚然」。

Apple 為應對反彈，發布了整頁的技術細節，試圖向人們保證這並非監視。該公司聲稱，其中一項功能「Live Rewind」使用滾動緩衝區，僅轉錄最後 15 秒的對話；而另一項功能「Siri Recap」則僅提供全天捕捉內容的「高層次摘要」——兩者均不會識別個人說話者。當裝置進行轉錄時，甚至會發出提示音警告附近的人，以防止秘密偷聽！至少在理論上是這樣。

對於許多人來說，在 Flock 攝影機覆蓋鄉郊和郊區社區、地鐵牆壁廣告推銷隨時監聽的 AI「Friend」吊墜，以及掠奪性網紅使用 Meta RayBan 眼鏡在公共場合騷擾女性的時代，這些所謂的隱私保護措施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現在是 2026 年，頭號消費科技趨勢似乎是那些隨時隨地監聽並記錄我們周圍每個人和每件事的裝置——無論是否獲得同意——使人們遭受一種新型監控，他們必須負責留意細微的燈光和嗶嗶聲，才能知道自己正被監視。不難理解，許多人已經受夠了。

Meta 在今年夏天推出了一場由 Kardashian 助陣的激進廣告活動，試圖為其新近被嘲諷的「變態眼鏡」注入監控國度的時尚感，結果遭到廣泛嘲笑（更不用說被起訴），現在該公司似乎想做出一些讓步。在 Meta Connect 2026 上，它推出了一款完全沒有攝影機的「較不變態」版本眼鏡，同時也推出了一系列配備更多攝影機的眼鏡。（Meta 計劃在年底前提供 100 個版本的眼鏡。）

Apple 通常被視為矽谷同業中較注重隱私的一員，現在也正釋出信號，加入這一日益增長的環境消費監控裝置趨勢。

這些功能的真正目的是試圖將隱私負擔從公司轉移到消費者身上，然後再從消費者轉移到碰巧在附近的普通人身上。

「我認為 Apple 作為一家以『隱私』建立聲譽的公司進入這個領域尤其值得關注，因為他們本質上是在試圖改變『記錄』的定義，」獨立隱私研究員、《奢侈監控》（Luxury Surveillance，即將出版描述此趨勢的著作）作者 Chris Gilliard 告訴 The Verge。「而且由於他們裝置的普及，將隨時被秘密監聽常態化的潛力是巨大的。」

製造這些產品的公司宣傳那些可以提醒附近人士可能被記錄的功能——例如 Meta 智能眼鏡上的微小閃爍紅燈，或 Apple Watch 上的提示音——作為隱私保護措施。配合發布建議正確裝置禮儀的「最佳實踐」指南，這些功能營造出公司正認真對待隱私疑慮的假象。但像 Gilliard 這樣的批評者認為，這些功能的真正目的是試圖將隱私負擔從公司轉移到消費者身上，然後再從消費者轉移到碰巧在附近的普通人身上。

科技公司肯定已經意識到，問題在於這種「警告並記錄」的設計方法，與既有的共享空間社交規範根本不相容。

「這真的不是同意的運作方式。所有這些都是事後才發生的，並要求已經被記錄/監聽的人採取行動，而不是讓他們在記錄開始前能夠說『不』，」Gilliard 說。「這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但讓公司可以聲稱這是他們試圖處理的議題。」

換句話說，無論這些裝置可能具備什麼隱私「保護措施」，都改變不了一個簡單事實：它們的設計目的就是捕捉周圍的一切，無論附近的人是否知情或同意。

新的 Apple Watch 即時記錄功能令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因為裝置並非儲存音訊，而是嘗試即時轉錄口頭言語和聲音。這增加了一系列由隨時監聽科技產品產生的法律和倫理懸案：如果兩個人在咖啡館交談，而附近的 AI 裝置為第三方粗略總結了談話內容而不保留任何音訊數據，你還能誠實地爭辯說這不是「錄音」嗎？自動轉錄需要達到多高的準確度才能被視為錄音？在什麼情況下，該記錄才會準確到足以在法庭上作為證據？

如果不是因為 Apple、Meta 和 Flock 等公司已經在沒有我們參與的情況下進行了這場辯論並製造了這項技術——連同後果一併承擔——這本會是一場引人入勝的哲學辯論。

到目前為止，矽谷已經策略性地移動了構成「同意」的門檻，這與大眾普遍理解的定義相去甚遠。從追蹤我們網絡瀏覽的廣告技術，到俯瞰社區的 Ring 門鈴攝影機，再到在你自己家中聽候指令的 Alexa，多年來科技產業一直使用「煮蛙效應」策略，以便利之名，通過浮士德式的交易，慢慢侵蝕我們在公共和私人空間對隱私的預期。

雖然 Apple 遠非最嚴重的違規者，但隱私倡導者表示，它加入環境監控趨勢，反映了科技公司如何利用這些裝置試圖推動共享空間中被視為正常和可接受行為的邊界。

矽谷已經策略性地移動了構成「同意」的門檻，這與大眾普遍理解的定義相去甚遠。

這種緊張關係的核心在於，環境監控技術威脅要將我們原本認為是轉瞬即逝、低風險的互動，轉化為被記錄且永久存在的東西。雖然有些人為 Apple Watch 的即時重播功能歡呼，認為這是解決工作會議分心或「再也不會在爭論中輸掉」的方法，但其他人自然會對他們的即時面對面談話可能被隱形的機器人監視者製成永久（儘管不完美）記錄的想法感到抱怨。畢竟，如果每一句隨口而出的話或奇思妙想都可能變成潛在的法律責任，誰還能暢所欲言？

「退出模式並非同意，」倡導組織 UltraViolet 的運動總監 Jenna Sherman 告訴 The Verge，該組織關注消費科技對性別和性暴力影響。「被給予退出的選項，與主動選擇加入是非常不同的。前者要求一個人知情並熱情且有意識地選擇某事，而後者是被動的，實際上沒有將任何權力交到消費者手中。這個決定是由公司做出的，消費者被迫適應這個決定，而預設模式就是你將受到監控。」

Sherman 指出，公司可能很清楚，當隨時監聽和隨時觀察的裝置變得無處不在時，許多人會發現很難或不可能真正退出。「並非每個人都能看到記錄燈，並非每個人都能聽到手錶上播放的警告聲，特別是如果你在派對或音樂會上，或者如果你是兒童遊戲室的家長，」Sherman 說。「這只是將越來越多的責任推給消費者去留意多一千件事，而責任在倫理和法律上應該在公司本身，不應讓我們受到持續的監視。」

在某種程度上，科技公司似乎意識到他們正在打一場輸掉的文化戰爭，目前的環境監控裝置趨勢可能做得太過火了。許多人根本討厭處理這件事，特別是在科技產業已經對他們的日常生活造成如此多實質干擾的時候。原本不關心隱私的普通人一直在破壞和摧毀全國鄉郊和郊區社區的 Flock 攝影機。而反對污染、耗能的 AI 數據中心的民粹主義反對聲音，已經催生了激烈的全國性抗議活動，正在重塑美國政治並影響民選官員。

即使是 Apple 在 Apple Watch 上縮減的監聽功能，似乎也是該公司策略性地與 Gilliard 所描述的更極端和魯莽的「奢侈監控」產品保持距離的一種方式。但 Sherman 認為，無論其所謂的保護措施如何，這些產品的設計仍然是為了擴張並違反我們在共享空間中同意的規範界限——這總是對女性和其他面臨性化和歧視性暴力風險較高的邊緣化群體產生不成比例的影響。

「這些工具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有用，但整體而言，它們並非為我們而建。如果說有什麼的話，它們是為了傷害我們而建的，我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整個模式都是非自願的，」Sherman 說。「他們正在創造一個環境，讓我們必須不斷警惕自己是否可能被觀察或記錄。這不僅令人恐懼，而且在生理和心理上都令人衰弱。」

「他們妥協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隱私，而是他們生活中的每一個人。」

儘管如此，隱私倡導者表示，最近針對 Flock 攝影機和 AI 數據中心等科技產業越權行為的反彈表明，普通人還沒準備好放棄。一款名為「AntiZuck Smart Glasses Scanner」的應用程式，可以通過藍牙訊號偵測附近的智能眼鏡，最近成為 Apple AppStore 上排名靠前的付費應用程式之一。餐廳、酒吧和夜總會已經開始永久禁止智能眼鏡——以及任何佩戴它們的人——理由是需要保護顧客的隱私。與此同時，人們親眼目睹了大規模監控的後果，全國各地的警察被發現使用 Flock 攝影機跟蹤他們的前任、心儀對象以及被捲入搜捕網的隨機人士。

「我認為科技公司最終低估了我們的消費者力量和我們對自身主體性的感知，」Sherman 說。「這是我們必須共同分擔的負擔，我認為每個消費者都有責任拒絕這些工具，並明確說明他們為什麼拒絕。因為他們妥協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隱私，而是他們生活中的每一個人。」

「我的猜測是，這些公司仍然知道這些想法非常不受歡迎，而這些干預措施只是一種假裝他們正在謹慎行事的方式，」Gilliard 談到裝置的隱私功能時說。「他們知道人們想要什麼，但他們的需求卻不同。」